第三十四章:回响-《铁马定五代:李俊生归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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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柴荣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。偏厅里的火盆早就灭了,灰烬冰凉。“好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好。”

    李俊生在他对面坐下来。桌案上除了城防图,还有一碗凉透了的粥。粥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膜,边沿有几道干了的裂缝。他看了那碗粥一眼。“柴兄,你没吃饭?”

    “吃了。吃不下。”柴荣睁开眼睛,看着他,“李公子,契丹人粮草又被烧了。这次他们会退兵吗?”

    李俊生想了想,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推演又过了一遍。契丹人的粮草,第一次烧了一千车,第二次烧了九船,第三次烧了一百车。耶律德光不是傻子,他是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,他知道自己的粮草还能撑多久——也许五天,也许三天。他要么退兵,要么把运粮队的人数再增加一倍。增加一倍,护卫就多了,粮草就安全了。但护卫多了,运粮的人手就少了。人少了,粮就运得慢。运得慢,城下的兵就更饿。这是一个死循环,怎么走都走不通。

    “会。”李俊生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

    柴荣看着他,目光里有期待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被围困太久的人,看到一线希望时,既想相信又在犹豫的复杂神情。“会”和“快了”这两个词,他在围城的这些天里听了无数遍。从王朴嘴里,从赵匡胤嘴里,从张永德嘴里,从每一个将领嘴里。每一次听到,他都觉得希望又近了一点。但每一次听完,城还是围着的,契丹人还是没走。

    但他相信李俊生。这个人说“会”,就是会。说“快了”,就是快了。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根据,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说错过。从相州的粮草,到永济渠的粮船,到洹水北岸的粮仓,到运粮队的粮车。他说的每一件事,都做成了。他说的每一个结果,都应验了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斥候回报:契丹人拔营了。不是退兵,是拔营。他们从邺都城北十里处拔营,向北撤了三十里,在洹水北岸重新扎营。

    柴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正堂里和将领们议事。张永德站起来,走到城防图前面,用手指着城北的位置,指节敲得桌面咚咚响。“柴公子,契丹人退了三十里。这是好兆头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退。”赵匡胤摇了摇头,他左肩上的绷带今天拆了,活动了一下手臂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在疼,“是怕了。怕我们再烧他们的粮草。撤到洹水北岸,离城远一点,粮草安全一点。但他们还在邺都附近,没有走远。”

    “粮草都被烧了,他们拿什么吃饭?”张永德转过头瞪着眼睛看他。

    “草原上还有。运粮队还在运。”赵匡胤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只是运得慢了。怕我们打。人同此心。我们想打,他们怕打。怕,就慢。慢,就饿。饿,就退。迟早的事。”

    张永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
    正堂里安静下来。柴荣坐在主位上,看着城防图,目光从城北移到城西,从城西移到城南,从城南移到城东。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,走了一圈又一圈。最后,他的手停下来,落在城北的位置上——洹水,契丹人新扎营的地方。“赵将军说得对。契丹人还没退,只是怕了。怕了就好办了。怕了,就不敢打了。不敢打了,我们就能喘口气了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将领。“各位,这些天辛苦了。回去歇着,养精蓄锐。契丹人再犯,我们再打。”

    将领们站起来,抱拳,一个接一個地走了。李俊生也站起来,准备走。

    “李公子,你留下。”柴荣说。

    偏厅里只剩下柴荣和王朴、李俊生三个人。冬天的夜晚来得早,天已经黑了。仆人进来换了蜡烛,又加了一盆炭火。炭火烧得很旺,偏厅里渐渐暖和起来,冻僵的手指开始恢复知觉,针扎一样的刺痛一阵一阵的。

    柴荣坐在椅子上,双手捧着茶碗。茶是新泡的,热气从碗口升起来,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,像一缕淡淡的炊烟。“李公子,契丹人退兵之后,你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练兵。”李俊生说,“把邺都城的兵力从七千练到一万,从一万练到两万。兵强马壮了,契丹人就不敢来了。契丹人不来了,朝廷就不敢动了。朝廷不敢动了,我们就能喘口气了。喘过这口气,再做下一步。”

    “下一步是什么?”

    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。这几句话他上次说过了。但柴荣又问了一遍。他不是没记住,是想听更多。“整顿军制。把‘兵归将有’改成‘兵归将有、将不专兵’。兵是朝廷的兵,不是将领的私兵。将领带兵打仗可以,养兵练兵不行。兵源由朝廷统一招募,粮饷由朝廷统一发放,将领只负责训练和指挥,不负责招募和供养。将调兵不动,兵换将不散。谁当节度使都一样,兵还是那些兵,不会跟着节度使跑。”

    王朴的茶碗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李俊生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担忧。这些话他听过——在李俊生写的那份《平边策》里。那份东西他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觉得心惊肉跳。不是因为他不同意,是因为他太同意了。同意到害怕。“李公子,这些话,在邺都城里说说可以。出了邺都,不要对任何人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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