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:回响-《铁马定五代:李俊生归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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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天快黑了,干河沟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灰蓝,又从灰蓝变成灰黑。李俊生靠着那块石头,闭着眼睛,但没有睡着。他的耳朵在听——不是像陈默那样听远处的动静,是听自己的心跳。心跳得很快,怦怦的,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。不是害怕,是累。三天没合眼,从邺都到洹水,从洹水到伏击,从伏击到撤退,铁打的人也撑不住。但他不敢睡。契丹人还在后面追,骑兵在平地快,在山地慢,但他们会搜。搜到了,就是一场恶战。二十一个人对几百个人,没有胜算,唯一的胜算就是不让他们搜到。

    陈默从高处下来,无声无息,像一只从树上滑落的猫。他蹲在李俊生身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。“先生,北边有火光。不是火把,是营火。契丹人在搜。”

    “多远?”

    “十里。还在往南走。”

    十里。骑兵一刻钟就能到。李俊生睁开眼睛,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他扶住石头稳了一下。“走。往南。”

    二十一个人站起来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问去哪里。他们跟着陈默,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。没有火把,没有月光,云层很厚,能见度不到五步。陈默走在最前面,手里的槐木棍在地上点来点去,探着路。他走的不是路,是田埂、沟渠、河滩、乱石堆。他走过一次的路就能记住,不管白天黑夜,不管有没有雪。那些路在他的脑子里不是一条一条的线,是一张立体的网。哪里高,哪里低,哪里有坑,哪里有石头,哪里能藏人,哪里能跑,都在那张网里。

    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北边的火光看不见了。李俊生停下来,喘着气,回头看。身后的黑暗沉沉的,像一个巨大的口袋,把他们走过的路全部吞了进去。远处的天际线没有一丝光——契丹人没有追上来,或者追错了方向。

    “歇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二十一个人瘫坐在地上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喘气声,一声接一声,像一群被赶上岸的鱼。马铁柱靠着土坡,左腿伸得笔直,右手捶着膝盖,一下一下的,很用力,像是要把膝盖捶碎。韩彪抱着弩,靠在他旁边,闭着眼睛,但没有躺下去——他知道躺下去就起不来了,坐着还能撑一撑。张大蹲在地上,把刀拔出来看了看,又插回去。

    陈默没有坐。他站在高处,面朝北边,握着槐木棍,一动不动,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。

    “陈默,歇一会儿。”李俊生叫他。

    “不累。”陈默说。

    李俊生没有坚持。他掏出水壶,喝了一口。水壶里的水已经结了冰,喝到嘴里冰碴子扎舌头,像咬碎了一嘴玻璃碴子。他把水壶递给马铁柱,马铁柱喝了一口,传给韩彪,韩彪喝了一口,传给张大,张大喝了一口,传给下一个人。水壶在二十一个人手里转了一圈,回到李俊生手里,已经空了。

    不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走了?”

    “契丹人不会追了。天太黑,他们不擅长夜战。天黑之前追不上,天黑之后就不追了。等明天天亮,我们早就进城了。”

    李俊生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陈默,陈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那种光,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一辈子的人,终于看到了终点时才会有的光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看到了邺都城的城墙。城墙在晨光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青灰色的砖石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金色。城头上的旗帜还没升起来,但火把还在烧,在风中摇曳着。

    李俊生站在城外,看着那扇高大的木门。门上钉着铜钉,一排一排的,在晨光中闪着光。门口的士兵还是那些人,甲胄鲜明,长矛如林。他们看了看李俊生的通行牌,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浑身泥雪、满脸疲惫的人,没有多问,挥了挥手放行了。

    进城之后,李俊生没有回营地。他让陈默带着其他人回去,自己一个人去了枢密使府。他需要见柴荣,需要把伏击的结果告诉他——烧了多少粮草,打了多久,撤了多远。柴荣在偏厅里等他。偏厅的灯还亮着——不是刚点的,是一直没灭。柴荣坐在桌案后面,面前摊着城防图,手里握着一支笔。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,笔头硬邦邦的,不知道他握着这根干笔握了多久。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到李俊生,笔从手里滑了下去,滚到桌沿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烧了至少一百车粮草。沒有人受伤,没有人掉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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